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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坛不算醇烈,甚至掺杂些清水的满月酒,让张远在冰霜祭坛前所有的杀戮煞气都平复。
青天洲,陈洲,那些热血与杀戮,都仿佛一场梦幻。
一切的一切,不就是为了这半坛浊酒,不就是为了故人依旧?
大秦无数武卒舍生赴死,也都是为了那些自己在意的人,能抱子弄孙,浊酒清茶常伴?
“陛下是要你去东境吧?”
“如今东境局面,也就你这样敢杀伐的才能镇得住。”
陶公子看着朝阳初升方向,面上露出感慨。
“当初在庐阳府就知你杀心重,那时候还想着多读点书,或许你的性子就能磨砺些。”
“如今看看,”转头看向张远,陶公子轻声道,“一饮一啄之间皆为天定,若不是你敢杀,陛下也不会看中你。”
“只是,杀戮太过……”
哪怕此时杀意与煞气沉寂,作为熟悉张远的陶公子,也看出张远刚经历一场酷烈杀伐。
衣衫破损,肩头带血,什么样的强敌,会让张远这等高手都这般模样?
陶公子的话让张远轻笑,心中一暖。
陶公子不知他隐秘,一直都怕他杀戮太重,心神反噬。
都说兄弟如手足,这么多年来,从丰田县城杀出来的老兄弟,谁不是谁的手足?
陶公子的担忧,除了杀戮带来的心神反噬,还有杀伐太多引来的仇怨。
“黑冰台嘛,陛下手中的刀,这刀越锋利,越安全。”
张远轻语。
黑冰台,本就是为大秦皇帝做那些上不得台面之事。
要想拥有特权,就要面对特权带来的纷扰和凶险。
陶公子张张嘴,最终摇头,低叹一声:“哎,你到这一步,已经身不由己了。”
张远面色郑重的点头。
大约也只有陶公子,才会在他加官进爵之时,说出这样的话吧?
只有真正关心他张远的人,才会这样说。
“你要去东境,我就先去那边,”陶公子将话头一转,低声开口,“两年前就已经布置,也该能用得上了。”
“这两年东境弘毅伯王行雷,永康伯曹宣,还有温流他们几人,都在全力支撑,等你去掌大局。”
两年之前,从西北境调往东境的军将不少,赤鳞军白少亭就领军去了东境。
黑冰台当初在张远麾下参与整训的三镇黑甲,也有至少大半往东境。
其中就有随张远征战梁原域,从辽渚郡黑冰台黑骑指挥使晋升武勋伯爵的王行雷,北宁郡兵甲指挥使,晋升永康伯的曹宣。
王行雷已经是龙象境宗师,曹宣据说修为更高几分,两人现在分别河汾郡和九淼郡黑冰台任职。
当初郑阳郡黑骑之中强者,校尉温流等人也都调去东境,连着庐阳府武卫衙门当初整训的那些军卒武官,也去了不少人。
哪里有战事,哪里够凶险,也就意味着哪里会有机遇。
东境凶险,但东境也更多战功和磨砺。
“韩啸随周昌大人去东境,本可以镇住东境局势,但天地大变,他们也始料不及……”
陶公子轻叹。
很多时候,人要信命。
周昌在西北境谋划,当初就是天衣无缝,一县换五城,且招引欧阳舒才归附,他周昌也能一步入主兵部。
可惜,那一次的谋划,因为丰田县城死战不退而未尽全功,周昌也只做了兵部侍郎。
这一次,以周昌之能,坐镇东境本没有丝毫问题,齐魏联军已经无力攻伐,可是天地大变,外域强者潜入,东境局势失控。
如今东境是宁国公韩琦与周昌共掌,其后还有军机处西昌侯姬梁,又是三足鼎立之态。
就算一战功成,周昌也没有了绝对功绩。
正如陶公子感慨,相比张远的平步青云,周昌可谓命运多舛了。
任你才华横溢,也处处掣肘。
“你儿子还小,不如就留在皇城吧。”张远沉吟一下,低声开口。
有陶公子去东境当然好,很多大小事情就不需要他张远操心。
他只需要杀伐就成。
可现在陶公子与秦玉卿的孩子出生不久,张远有些不忍。
“封妻荫子,我陶玉林怎么也得给玉卿挣个诰命吧?”
陶公子站起身,面上露出轻笑。
“你不晓得,我家礼阳满月,秦家那几个皇城之中亲眷来吃席,那脸色叫难看。”
“就因为我陶玉林是个白身,没能给玉卿像样的排场。”
张远微微皱眉。
这事情他知道些,是赵瑜说的。
陶公子家儿子满月,赵瑜传讯让瑜远商行送了大礼的。
管事回来禀报,其实场面不小,不少知道陶公子与张远关系的人,如龚宇正等郑阳郡来的官员,都到场。
连陵兰王府都派人送礼,给足陶公子颜面。
至于秦家亲眷,其实只要秦慕阳等人不反对,外人什么看法陶公子不会在意。
不过正如陶公子所说,大争之世,有些事情退不得。
封妻荫子不只是大秦男儿追求之事,也是在这大争之世顺理成章之事。
“好,我可能还需要些时日才能往东境。”
张远点点头,想起什么,抬手一招,一柄不过三寸的青铜小剑落在掌心。
剑魄。
从陆青冥那抢来的两枚剑魄之一。
这玩意放在阳天洲还是雍天洲,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。
最关键是张远以大道之力封镇,将其中陆青冥的神魂力量洗练掉,这小剑已经无主。
只要鲜血炼化,此物就能自动护主,且悄然培养自身剑意。
这剑魄的杀伤力可不低,哪怕是自动护主战力不能全部激发,寻常龙象宗师也挡不住一剑。
“这小玩意送给我干儿子。”
张远将小剑递给陶公子。
接过小剑,陶公子咧嘴一笑:“还以为你从青天洲读书归来,怎么也要送几本书册呢。”
“读书?”张远摇摇头,“读个屁的书。”
“我不是读书的料。”
……
陶公子提着空酒坛,舒展下筋骨,缓步离去。
看他离开,张远往从未到过的青阳侯府走去。
石阶前,几位年轻护卫面上带着笑意,躬身施礼。
“侯爷,您终于来了。”
张远笑着点头,这几个都是当初在郑阳郡时候,赤狐商队的年轻后辈。
有两个还是当初牺牲袍泽家子弟,是陶公子他们安排,来京中青阳侯府供职。
都是自己人。
“张青阳,在下韩重山,前来挑,挑,挑……”
张远缓缓转身,看向石阶前目瞪口呆的韩重山。
“你要挑什么?”